沉默的不只是食物

沉默的不只是食物

Our Daily Bread

辜琮瑜

本文刊載於2011年8月3日人生雜誌第324期

從進食與培植的過程,不禁讓人要發問:

人真的可以因為擁有設計、創造工具的能力,

所以也就連帶擁有宰制其他生命的權力與權利嗎?

對許多人而言,觀賞《沉默的食物》一片,應該不會是愉快的經驗,甚至會感到陌生與遲疑,因為這部影片就如中譯片名一樣,從頭至尾,完全地,沉默。沒有任何對話,只有機器操作的聲音隱隱成為畫面之外的配音,而機器的聲音,對一般人而言,即便不是噪音,也不會是令人愉悅的音聲。

此外,本片的畫面,也充斥著如實記錄屠宰現場的血跡斑斑,雖然有影評人稱之為「暴力美學」,但基本上,很難讓人感受任何與美有關的感官印象。

被譯為《沉默的食物》的本片,原名 Our Daily Bread,為導演尼可拉斯‧葛霍特(Nikolaus Geyrhalter)所拍攝的紀錄片。雖然是紀錄片,但由導演鏡頭的掌握與剪接的次序,仍然可以讀出導演意圖安排與呈現的對照。

粗暴的進食與滋養無涉

片名與食物有關,也讓人聯想到「進食」這件事。進食可以有很多不同的面向,例如匆忙的人選擇三兩口吞下食物,只要完成即可;喜好美食且時間充裕的人,把進食當做一種儀式,在悠揚的樂音中、在舒適的場景中享受吃東西的樂趣。街上的流浪漢,無論是乞討而來或垃圾場中撿拾而來,也可以找個角落狼吞虎嚥。病床上需要餵食的人,無論餵的是食物或是灌食,也至少是好好地把食物裝進身體裡。對人而言,心境、處境雖有別,至少「吃」還算是一種滋養。

但影片中的動物們,吃東西的目的只有一個:未來能為人類的口腹之慾而服務,因此只要達到目的,餵食他們的人或機器,便未曾考量牠們的覺受。餵食的人把食物拋向推擠於無轉圜空間的環境中,如果是機器,則是以最嘈雜的聲音、最粗糙的拋擲與速度,將食物如沖水般沖到動物身上。

這便是片中牠們進食的方式。至於是否受到驚嚇?是否得以舒適進行?都是奢望的情況,關於尊嚴地進食這件事,在鏡頭中呈現的,是一種不可能的對照。

當植物也只是一種食物時

除了動物的狀態,即連蔬果等植物的種植、培育、收成模式,也都轉而以高效率機器掌控一切。大片的土地以暖房的方式經營起栽植的基地,從種子、水份、農藥的噴洒到最後的收割,不禁讓人質疑,我們與自然之間的關係,已經被效率、快速收成的機制所替代。

想起過往,人們種樹,樹上長出結實累累的果子,不只人類經過時可以採摘,鳥兒飛過可以啄食,動物也可以自在地在樹上攀爬、採食。除了吃的目的,還有景觀、空氣的調節、遮蔭等等屬於大自然生態的運作,與人之間的情感連結。然而,這樣的圖像,未來果真都要成為想像中的烏托邦了嗎?

原來烏托邦與理想國並非創造什麼美麗的未來,在這樣強調機器功能、效率成果的基調下,烏托邦與理想國,竟然就是我們原先與大自然、與其他生命之間最單純的連結與互動,原來好好地過著與其他生命不相干擾的對待模式,我們就已經在理想國中了嗎?

隱含深刻倫理思維的記錄

從進食與培植的過程,不禁讓人要發問:人真的可以因為擁有設計、創造工具的能力,所以也就連帶擁有宰制其他生命的權力與權利嗎?

巨大而精密的機器,精準的計算好移動的速率。而生產線上工作的人,彷彿也成為機器的一部分,配合無間地順著機器的規劃,將其他生命如置放零件般一一切割,且丟入機器流程中,轉化成人類所需的食物原料。生命成為食材,也就成為物質的一部分。

在這個過程中,機器原本是無生命的物質元件,卻瞬間宛然有了生命力,掌控著一切;原本具有生命力、抉擇權與主動性的動物與生產線上的人,卻在其中化約為無生命物質的一部分,成為器具、成為物件。

當人們因為看到其他紀錄片拍攝到宰殺鯨、豚的殘忍鏡頭而高聲譴責的同時,應該也請大家看看,那每日可能端上桌的雞、牛、豬,經歷過這樣的豢養、活動、宰殺過程,可以因為他們不是保育類動物、不是寵物類動物,所以就活該承受這樣的歷程嗎?

這也是倫理學中忍不住要提問的,關於生命的權力,掌控在誰的手中?關於誰比較有價值這樣的判定,是哪些看不見的隱微文化觀在定義?

這部片子提供的,當不僅只是素食、葷食那麼簡單的思維邏輯與選項。但凡願意對生命的權力、權利,以及生存的方式,或僅只是活著的狀態多一分省思的「人類」,都可以再細細地思維,即便不去探討諸如尊嚴、義意、價值等等人類以為只有人能進行的課題,一樣也可以在這個所謂的「制式化框架食物鏈」中,想一想,我們與其他生命之間的關係,是不是已經不經意地也被不自覺的化約成物質的連結了?

如實記錄中的沉默對話

很多人說紀錄片不好看,因為沒有聲光娛樂的效果,也沒有動人的劇情讓人感動落淚,更不容易在真實的生活中,享受製造出來的樂趣與笑點,觀賞影片如果少了這些元素,那還不如回頭觀察自己的生活就好。

但這一部紀錄片,開啟的視野是我們原本生活中無法想像得出的「真實樣貌」,無需語言、無需技巧、無需旁白與對話,卻透過鏡頭,讓觀者與拍攝者、被拍攝對象之間,生起種種對話的課題與內容。

透過鏡頭,我們彷彿也成了窺伺者,窺伺這些生命在臨被宰制之前的生理反應與情緒狀態;窺伺這些操作機器者,在運作過程中的熟練技巧與心無旁騖,乃至在他們休息時間用餐之際的嚼食反應。

真實的生命歷程,本身就是故事。那彷如寓言般的情境、彷如虛擬世界的演繹,卻真切不過的透過鏡頭送到觀賞者的眼中,如果我們願意開眼、誠實地看待這一切,雖然不愉悅,但只要用到生命中一小時又三十分鐘的時間,體會一下這些那些生命所經歷的生活,也許我們會對每日送上餐桌的食物,在下箸之前,多給幾分關切與祝福。

或者,當然也可以選擇如本片的ending,在屠宰之後,工作人員擎起如洗車者手中的泡沫噴洒器,逐一、無遺地將現場所發生過的一切,清洗殆盡。將殘留的影像與過程中在心底形成的衝撞,於離開戲院的那一剎那,留給熄了燈的螢光幕。